高考，追赶流失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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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七年的一天，我在黑黢黢的船舱里翻看着一摞旧报纸。这是长江上一条只有240马力的老式蒸汽机船--我的工作岗位。经历了下放农村的生活，招工回城，哪怕是在一只小船上做一个成天挥汗如雨浑身沾满油污的司炉工，有月工资18元的生活补贴，对我来说已经是很不错的工作了。
小船常年行走在四面朝水一面朝天的长江上，几个月才回家一次。船员没有太多的精神生活。他们最大的爱好，就是打牌下棋和做吃的。船一靠岸，船员们就争相上岸采购，然后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回到船上，开始排队在小炉灶上各自展示烹调手艺。窄窄的船舱里，总是弥漫着菜香和酒香，外加船员们喝酒时的猜拳声、互相开着低俗玩笑的嬉闹声。每当这时候，我的思绪总会挣扎着飞出小小的船舱，飞向外面的世界。
从小读的书不多，但是有两本书终身难忘。一本是高玉宝的《我要读书》，一本是高尔基的《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三部曲。我们这一代人的父母常年忙于政治运动，在那个特殊年代长大的孩子从小就几乎没有享受到社会应得的关爱。两位高姓作家写的书，常常让我联想到自己和周围同学朋友们在社会底层挣扎的情景。在知识贫乏的年代，我们互相借阅陈旧破烂的书籍，分享着自己知道的那一点点十分有限的知识。我渴望着学习，我从心里呼唤着要读书！哪怕是在农村住土屋里，哪怕是在拖轮狭小的船舱里，仍然期待着有一天，重新走进传播人类知识的殿堂。
就在这一天，我从那一摞旧报纸中发现了一条早已过时的消息：恢复高考了！我的心里一阵激动。黑暗的船舱里，仿佛一下子划燃了一根希望的火柴。我马上决定报名。经过批准回到考试所在地武汉，离正式考试只剩下十天。我清楚地记得那十天是怎么度过的：每天睡觉的时间只有两、三个小时。疯狂地复习，拼命地看书，顽强地记忆，企图以十天的时间来追赶十年失去的岁月。毕竟已经荒废了很多年，脑子里一片空空。那些在艰苦中自学得来的知识，也实在是可怜有限。考试完了以后，自己能感觉到很不理想。带着失望，我又回到了那个窄窄、暗暗的船舱。尽管如此，经历了这次高考，我的心里忽然亮起来了，似乎觉得人生又多了一条出路。我没有犹豫，马上开始着手准备起第二年的考试。人的命运常常难以预测。就在这时，我接到华中师大中文系的电话，说学校扩大招生，问我是否愿意作为走读生入学。走读，就是不住校，每天家里学校来回跑。我知道有人不干。但这对于我来说，又算什么呢？我过去的工作、生活一直不都是在到处走着、跑着、四处奔波着吗？为了能够学习，别说家里学校来回跑，就是像高玉宝那样每天在教室外的窗下听课，我也心甘情愿。没有半点犹豫，我一口答应了。
上学，对我来说意味着放弃已有的工作和收入。18元的月工资，在当时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为了我上大学，本来也有希望上大学的弟弟决定先工作，以便能够对我的学习有所接济。于是我开始了早起晚的走读生活。在大学的那几年里，我们的同学一个个就像高尔基描叙的"饥饿的人扑向面包"样地疯狂学习。只要可以找到，什么书都看。班主任最担心的是任何时候都无法阻止这些人不学习。南方的冬天，没有取暖设施，教室里很冷。同学们一边蹦跳，一边背诵着考试内容。有的同学因为家里困难，到冬天脚上还穿着一双凉鞋。一年以后，学校考虑到我们走读生每天长途奔波的困难，为我们安排到学校五栋二楼一间厕所对面的寝室居住，不大的房子一下挤进了八个人。冬天还好，一到夏天，寝室的门无法打开。厕所的气味一直往屋里灌，房间又热又臭。寝室的人一个劲地引用唐朝诗人李贺的诗句"东关酸风射眸子"来自嘲。对于我，经历了下乡和在窄窄、暗暗船舱工作过的人有了一个住处、有了机会读书，如同上了天堂，我已经是非常满意了。大学对于一个年青时代在飘泊、茫然中度过的人来说，人生总算是有了一定的归属。多少年以后，当我和自己的中学同学一起聚会时，看到他们中多数人已经下岗或者提前退休、在社会转型时期要为生存挣扎时，深深感到：假如当初自己没有走那一步，现在也只会是他们中的一员。和他们比起来，我幸运地走在一群日夜追赶着失去岁月的人前面。十年前，当再次和大学同学聚会时，有感于他们中的某些人，在所谓的功成名就之后，又变得十分茫然时，我不愿意无意中停下了追赶的脚步，又萌生了走出国门的愿望，尽管已经年过四十。在海外，以自己从小读书少先天不足的大脑去和一个高度发达的国家中聚集了无数受过专业培训的优秀人才竞争，继续演绎着当年"追赶"的故事。我想这一生，大概就会在这不停地"追赶"中度过。我现在每时每刻都有一种感觉：和从小经过系统、科学训练，并且在一个健康的人文环境中培养成长的人比较起来，自己早就远远落伍了。如今却不得不以知天命之时去和尚处在而立之年的他们竞争，吃力与艰辛可想而知。但是倘若没有走上大学的第一步，更是早早就被淘汰了。没有当年的走出船舱，走进学校，也就没有今天的走出国门。留学美国，如同经历人生中的第二次高考，但有了第一次高考这碗酒垫底，再苦再难，我也能够对付。国外的经历，让我再次在认识上缩短了与世界的差距。如今，虽然为了生活为了工作，在异国他乡还在走，还在追赶，但人生只要不放弃，总可以追回一些早已失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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